黄桦:开一场小镇音乐会
点击量: 发布时间:2026-01-30 19:19:33

  今天的回乡故事,来自于回到小镇的跑场歌手黄桦。12年前,他带着对音乐的热爱、干瘪的钱包,跟着一纸协议都没签的经纪人,在广东酒吧间来回跑场唱歌。两年后,他带着经纪人去世的噩耗、跑场的收入回到家乡。2013年,他开起了镇上仅有的一家清吧,组织起小镇上的首次音乐会。

  这样的归乡故事,正在中国大地的角角落落被诉说着,每个人都在自觉或不自觉之间成为故事的主角儿……

  那是江西省赣州市的嘉定镇,小镇上仅有一家三星级酒店的夜总会,灯光很暗,100多平方米的大厅里人头攒动。女歌手排三排站右边,男歌手排一排站左边,面对面各自打量着对方。

  黄桦还记得那天自己的造型:紧身花衬衫、肥大阔腿裤、黑色耳钉、披肩长发。他特意戴了一条十字架的长项链,以此表明自己是黄家驹的歌迷。

  一个叫李欣的经纪人站在夜总会舞台中央,他点了黄桦的名:“那个长头发的,过来。”

  被点名的黄桦上台了,他有些紧张,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面试。黄桦自小爱唱歌,一直是学校合唱团的领唱,他享受在舞台上领唱的感觉。

  “我装作淡定的样子,告诉他要唱《秋意浓》。”这是黄桦当时最拿手的粤语歌。甩着长发唱完后,黄桦成为当天面试中唯一被录取的男歌手,李欣成了他的经纪人。

  《野猫之恋》、《头发乱了》、《这个冬天不太冷》,这类的流行歌曲是他当时常唱的曲目。不仅是唱歌,按照夜总会的要求,黄桦还要跳舞,“没办法,为了能留在舞台上,我就得学会跳舞。”

  黄桦的母亲年轻时也有音乐梦,“我妈当时爱唱赣南地区的采茶戏,差一点就进了剧团,因为外公外婆不同意。”母亲的音乐梦没能实现,但在他身上,母亲的梦想还在延续。这也正是母亲没有反对他在夜总会驻唱的原因,虽然这个职业在很多人看来没有前途。就算后来黄桦决定去广东做一名跑场歌手,母亲也没反对。

  那个年代,黄桦对“跑场”的概念还一无所知,那是一种在不同酒吧之间唱歌的模式,至于去哪家酒吧唱哪首歌,全都由演艺公司安排。黄桦只知道这个认识不久的经纪人李欣要带他离开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嘉定镇。

  协议、合同都没有,黄桦甚至不清楚李欣的具体来历,但他还是打算去,“我那个时候一无所有,怕什么呢?”

  打包好行李,带着干瘪的钱包,黄桦上路了。5个小时的卧铺汽车,李欣把他带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广东。

  “对于跑场歌手而言,女歌手比男歌手更吃香。”这是黄桦用两年时间在广东总结出的酒吧潜规则。初到广东,黄桦表演欲望强烈,他爱唱《暗香》,喜欢张学友、陈奕迅,享受有人听他唱歌的感觉。

  他每次在台上唱《秋意浓》时,总幻想着台下可能坐着某个唱片公司的星探,要么是某个经纪人,也许这些人能发掘自己,紧接着出唱片做一名专业歌手。

  广州、顺德、中山,哪里有活儿去哪里。最忙的时候黄桦一晚上在广东四家不同的酒吧来回跑,来回唱。身在异乡,这不是最辛苦的,“最难办的是台底下的人”。到广东之前,他唱歌跳舞就可以了;来到广东之后,还需要排练幽默小品和黄段子,“这比唱歌受欢迎”。

  黄桦一再说自己不在意这些,“观众喜欢就好”。他格外在意观众的感受,通过这种方式寻求舞台上的存在感,唱歌反而成了一种副业,“因为没人听我唱,逃避是一种方式”,这种成就感渐渐吞噬他的音乐梦。

  “多数人在酒吧一喝醉,就朝我扔瓶子,大喊滚下去,找女歌手上来唱;也有人觉得我唱得好,送一瓶洋酒上来,里面装着钱,但必须把酒给喝光,不喝也得喝。”

  有一个晚上,酒吧好几个客人给他送洋酒,他实在喝不下去,在舞台上晕晕乎乎,快要倒下的时候,带他来广东的李欣终于出马了,帮他圆场。

  两年后,李欣因肝癌去世,他带去广东跑场的歌手树倒猢狲散,大家各自找着出路。有女歌手依然留在广东的酒吧跑场,但黄桦待不下去了,李欣一去世,他立刻有种强烈的不安,他不想继续留在酒吧冒险,似乎那个幻想中的星探永远也不可能出现了,“感觉我最依赖的人走了,我想回家。”

  那是2004年,与繁华的广东相比,家乡如同一台停滞的时光机。没有酒吧文化,没有摇滚青年,曾经驻唱过的夜总会早已关门大吉,这个名为家乡的小镇没有给黄桦准备任何舞台。

  消磨的青春里充满了迷茫和不甘,只有在剪发时CD机里放出熟悉的歌曲时,黄桦才能与另一个自己和解。“怎么形容那段日子呢?好像一切能回去,又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终于在2008年27岁时,黄桦在家乡也待不下去了,在朋友的介绍下,他去了另一个大城市——北京。

  火车经过南昌、武汉、菏泽、天津到达北京后,黄桦转车去了亦庄经济开发区,他此行的终点站是富士康。

  厂区很大,设施齐全,不出大门,在园区也能生活。但起初黄桦花钱在外面租房住,因为“不想过得太压抑”。早上7点出门,洗脸刷牙,买上豆浆和煎饼果子,朝亦庄经济开发区的班车飞奔。

  “你想象不到一趟班车赶不上的那种绝望,后面的地铁都要接着误点,看着班车远远走掉,真想一坐在地上大喊‘今天不去了’。”

  富士康等级森严,连餐厅都分级,普通员工只能在一层吃饭,二层是干部,三层是更高级的干部,园区甚至有些道路员工不许走。对于这些,崇尚自由的黄桦适应不了。他脑子里还揣着音乐,在地铁站看到流浪歌手,总会停下认真听完,然后把零钱掏出来。

  在北京,黄桦觉得自己注定只是个过客,他因自己的大专学历而自卑。在北京两年最开心的事是参加了两次歌唱比赛,一次是亦庄经济开发区的比赛,一次是富士康内部的比赛,黄桦唱的还是10年前的《秋意浓》。

  两年时间,黄桦在北京掉光了头发,他戴上了帽子遮掩自己的光头。有时照镜子,他甚至想不起长发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再次受不了了,跟自己说,还是回家吧。

  2009年的嘉定镇,依然没有太大变化,但是人们在网上找到了“新乐子”。YY语音开了国内最早的娱乐K歌频道,黄桦开始在YY2080唱歌。每天下班后,等夜色降临,只剩看门老大爷,黄桦的歌声开始从房子里飘出来。他在YY语音上的粉丝加满了两个群,并有粉丝主动承担QQ群的运营和宣传工作。

  一根网线连接着两个世界,在虚拟世界里,他第一次有了这么大的舞台、这么多的听众。

  广州的“跑场”、家乡的理发店、北京的流水线,黄桦的青春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退让中度过的。二度回乡,年过三十,大城市与小城镇之间强烈的割裂感成了他人生的大学。

  黄桦终于发现了他无法再退让的东西,他说不清这个东西是什么,但是他能唱出来。

  黄桦决定在嘉定镇上开第一家“清吧”。清吧,也叫休闲酒吧,是一种以轻音乐为主、比较安静的酒吧。他想聚集一批本土的音乐爱好者,想给这个小城镇带来一种不同寻常的生活方式。那是他的青春,是大城市在他身上打下的牢牢印记。

  “妈妈担心酒吧闹事,没有客源,小镇的人大多不懂清吧的概念,解释也没用。”同时反对的还有清吧楼上的住户。因隔音效果不好,清吧经常被邻居抱怨,110电话投诉过于频繁,连警察都存下清吧的号码。

  但这次黄桦没有再妥协,像个爷们儿一样坚持着自己的主张。2013年6月底,黄桦34岁,嘉定镇的第一间清吧开张了。

  小乡镇是熟人社会,黄桦经常陪酒,一桌一瓶,最忙的时候每天20桌。“装疯的、撒泼的、大叫的客人很多,我要的不是这种氛围。”但在现实中,黄桦要交房租,不想接待的客人也要笑脸相迎。

  2016年12月30日,跨年之夜,黄桦终于办了他平生第一场音乐会,在嘉定镇,在他的清吧。

  音乐会的筹办前后花了九天的时间,为此他和朋友专门成立了音乐会筹备组,完成海报、文案制作,并面对镜头录下自己想说的话,鼓励大家参加。在排练现场,摄影兼道具,录音兼灯光,场记兼文案,黄桦既是音乐会的主唱,也是吉他手和鼓手。

  他没有想到,来参加音乐会的人坐满了,坐不进来的人站在外面,所有人都在听他唱歌。这是属于他的舞台,一种不再是自我满足的歌唱。

  还是一贯的打扮,蓝白相间的格子衬衫配上发白的牛仔裤,头戴一顶黑色的帽子,手握吉他。蓝色的灯光打在脸上,黄桦开始唱,一首接一首,《遇见》、《张三的歌》、《一生所爱》……

  那个夜晚,黄桦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魔幻感,和朋友一起唱歌的他,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第一次站在台上等待面试的时候。